藝術評論: 隋丞的《都市與浮水者》系列(紐約《彼時●此刻》展)

November 8, 2015 9:15 pm Published by Leave your thoughts

隋丞的《都市與浮水者》系列(紐約《彼時●此刻》展)

方秀雲著

 

版畫家隋丞(1965- )

都市與浮水者之一

45 x 60 cm 木版 2006

都市與浮水者之四

45 x 60 cm 木版 2006

都市與浮水者之六

45 x 60 cm 木版 2010

都市與浮水者之七

45 x 60 cm 木版 2010

今年十月,當我看見藝術家隋丞(1965- )的《都市與浮水者》系列版畫與他用魚眼鏡頭拍下的馬耳山之春,因重覆與累積的象徵符號,還有那立體球面的映照,驚歎地,我第一個反應是,難道荷蘭版畫家莫里茲·柯奈利斯·艾雪(M.C. Escher, 1898-1972)復活了嗎!

簽名形式

因著《都市與浮水者》(2006-2010)牽引,我探索了藝術家的其他作品,包括《游觀山水》、《偶像》,一直到近兩年的《游觀》、《雲山》、與《浮水者》水墨系列,不難發現,有一個一而再,再而三出現的物件,類似於「 ∧」往上突的視覺符號,但這沒有固守不變,外形也發生各種變異,就以《都市與浮水者》為例,底面散佈的密密麻麻,那代表什麼呢?水的波紋嗎?還是山、高樓大廈、或人群呢?還是一種擁擠的意象或被某一抽象化的思想呢?另外,畫面也有另一種如「 山」形一樣白白的似幽靈,兩、三、四個在那兒浮游。我在想,德國心理學家佛洛伊德若活著,一定會解讀成「陽具」,欣然地為這位藝術家做性的心理分析。

隋丞的創作,不論是透過影像、裝置、油畫、水墨、書法、或版畫,都離不開此符號,不論他是經意識或淺意識放入,不論那代表什麼,重要地,這已成了他藝術的簽名形式了。

浮水者

在馬耳山之秋,在那195號的荒廢別墅,他將段晨描繪的六十五張《浮水日誌》一一貼在室內的各牆面上,也拍攝了一些影像,其中之一,是一個牆面上以水平方式排列十張紙頁,每一張全為那「 山」形幽靈的模樣,沒錯這是「 浮水者」,蹊蹺地,這牆面映照了一個光與影,顯然從門窗射進來的黃金般閃亮的光線,而光裡含有一個黑影,是一個從頭到肩膀的人形,整個氛圍十分動容,我疑惑為何如此拍攝,藝術家想暗示什麼呢?或許告知浮水者即是自己的身影。

意識到這角色,應該是來到深圳才開始的,之前隋丞在遼寧出生、長大、求學,之後來到高度工業發展的城市,處處是工廠、高樓大廈,人潮來來往往,快速的生活步調,自然地,靈魂一點一點被剝削,不落實的漂浮之感也跟著上來了,藝術家曾說:

… 當紅燈轉成綠燈的瞬間,等待過馬路的人群會如浪潮般向你湧來,而我佇立在那,去接受這種我被置入浮水中的感覺,這種感覺我確實可以將其提煉出某種概念,並轉化成我的方式去表達。

你靜止,人潮卻要撲過來,你怎能前行呢?只能被推來推去,如在海浪中,任水推把了,城市是很霸道的,而這藝術家探索的,也就是深陷在都會的人與他們的生存景象。

與其說浮水者是他自己,更闊大的觸及到云云眾生。

視覺演化

《都市與浮水者》是多年演化下來的,若看整個系列,你會發現他很能玩弄觀者的眼睛,是一位視覺把戲的拿手!怎麼說呢?第一眼看時,特別是初期(2006年)之作,有道路(或高速公路)蜿蜒交錯,有交通標誌,有路行的軌跡,有虛、實線箭頭的指引,我們會意識這是鳥瞰圖,彷彿從上往下觀看城市的景象。然而,再觀看後期(2010年)之作,像〈都市與浮水者之六〉,這時,這些一條一條交錯的已不是蜿蜒的公路了,倒像工業或空調的管子,我們彷如落在垂直側面的位置上; 若再看〈都市與浮水者之七〉,視角又換了,應是在水平的方向,後面這兩件作品,那密密麻麻的背景此時被轉換了,成拼湊的磚塊牆。姑且不說那些平面的交通標誌,這也是混淆觀者的眼睛的另一因素。

我認為藝術家實現了一個精湛的錯視畫技法(Trompe-l’œil),我也認為他的作品可跟奧普藝術(Op Art)媲美。

賦予的情感

因馬耳山之行,他也用文字抒感,先是春天,他在那兒看見玉米苗及三百多棟廢棄的別墅,寫著:

玉米和別墅的組合,擾亂了我的思維… 雖然建築荒蕪了,但植物卻勃勃生機… 廢墟別墅群變得華麗起來,重覆而有差異的建築體沿山腳排列,在玉米青苗旺盛生命力的襯托中,等待成長。

秋天,他又再去了一次,他說:

金黃色調中透露出孕育後的滿足… 小路兩旁的玉米已經成熟,經秸兒和葉子褪去綠色變成枯黃,間或露出的金燦燦玉米棒尖頭。山風突然吹來,帶著長長的餘波,唏噓刷刷葉子的碰撞聲音,伴隨於風舞動的成片的高高低低起伏,迎風而來擺動的葉桿,掙扎祈求著,不願枯萎,儘管金黃色的果實會延續他們的生命。

半個月後,友人來電,說玉米葉梗全倒下來了,那時,他開始想像:

那些枯黃的玉米秸在靜謚的夜色裡被山風吹起的爭扎姿態,耳旁也響起了窸窣的哀鳴聲,玉米在深秋的馬耳山下,在那些華麗廢棄的別墅注視下,等待下一年的輪回。

藝術家用魚眼鏡頭拍攝了春天,那高度的臨場感,簡直把觀者拉了進去; 果真,秋天他又再去一次,這回在別墅內將浮水者的生命情態用文字構成的圖像方式來表現; 直到深秋,激素也因距離被釋放出來了——整個過程,他認真用了知覺,對季節、氣候的變化,對生命的模樣,對搖擺的姿勢與叫囂的聲音,對內在的變異…. 種種,都牽動了他,可見他對事物演化的敏感。

同樣地,《都市與浮水者》也是藝術家對城市的知覺與過程的演化,看著這些作品,如射出的扣板機,直入了我們的感官,將我們拉進了都會,在裡面遊走,看見工業與經濟的糾纏,目睹熙熙攘攘的人群、高樓大廈林立,聽到嘰嘰喳喳、車輛咻來咻去,呼吸著工廠噴出的烏烟瘴氣,標誌與箭頭不再是指點迷津的羅盤,卻成為自由受限的表徵,然而…..

生命的超越者

在〈游觀山水之五〉中,有一群人仰頭望著天空,雨也落了下來,這兒,藝術家立下了一個祈雨的姿態,他渴求雨嗎?水是讓人類存活下來的資源,也是文明的起源。我終於明白,他扮演一個浮水者的角色,看啊!你會發掘——他不被動,也沒被大勢力推走,不論游到哪裡,他沒被淹沒,頭與肩膀一定露了出來,一種凜然姿態,他,儼然是一位生命的超越者!

寫於2015年十一月三日,愛丁堡

 

 

原文請見: 黑與紅的衣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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